国务院山西洪洞县瑞之源煤业有限公司“12·5”特大瓦斯爆炸事故调查组12月9日成立。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在调查组成立会上提出，事故调查组肩负着重要使命，必须严格按照《安全生产法》《矿山安全法》《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等法律法规和党纪政纪处分的相关规定，依法履行好职责，抓紧开展各项工作。国家煤监局局长赵铁锤指出，事故调查组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查清事故原因，拿出经得起科学和历史检验的调查报告。

　　身添使命 肩负责任

　　“12·5”矿难是近两年来国内发生的最大的一起煤矿瓦斯爆炸事故，损失巨大，影响恶劣。国务院领导高度重视，温家宝总理等先后作出重要指示。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率队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

　　事故调查组各专业组成员名单公布之后，作为国家煤监局事故调查司的负责人，特别是作为负责事故技术调查方面的工作人员，我顿时身添了使命感、责任感、紧迫感。

　　我们立即紧锣密鼓地开展工作。事故调查既要运用好法律法规，又要把握好方针政策；既要精通专业技术，又要有丰富的事故勘查经验。调查组聘请来全国知名的瓦斯、爆炸、机电等方面的专家，组成专家组，参与事故直接原因的调查和技术鉴定工作。

　　要搞好事故调查，首先要查明事故直接原因和直接责任者，查明与之相关的管理方面的原因，查明与管理问题相关的责任单位和人员。而尽快查清事故直接原因，是事故调查的关键。

　　我立即和技术组、专家组研究制定了下井勘查的详细方案，确定调查工作重点是：下井勘查、分析事故直接原因、寻找爆源爆点。

　　根据抢险救护队队员描述的情况和井下死难矿工遗体分布、伤员伤害程度，我们划定了４个勘查区域，重点是煤仓和作业面２个工作点，寻找和确定爆炸源。我们先排除了2号煤层的可能性，因为2号煤层的死亡矿工的遗体都没有受到冲击伤害的痕迹，是中毒窒息身亡的。而9号煤层也发现作业点，同时煤仓被冲击得很严重。我们就此将重点放在了9号煤层。

　　我们决定，12月11日上午下井勘查。虽然抢险工作刚结束，但井下还是有一定风险，我们不能再等了——时间越长井下情况变化越大。救护队队员当时只能监护和检测有害气体，不能清理巷道了，以免破坏现场原状，影响爆源爆点的勘查。

　　重点确定之后，我们开始做下井准备。首先要求与事故矿连通的柳沟煤矿通电、通风，请地方和矿方保证安全可靠，并派人看守，为下井勘查创造条件。请救护队检测重点区域的气体变化等。

　　专家们都争先恐后地要求下井。按照领导要求，为避免意外伤害发生，下井的人员要少而精。最后我们选定了瓦斯、爆炸、机电方面专家和技术骨干为成员。中国矿业大学副校长孙继平感冒了，也争取下了井。

　　这么大的事故，我当然也要下。大家认为我是组织者，就不要下了。

　　我想起在河南省三门峡市支建煤矿“７·２９”特大透水事故和山东省华源矿业公司“８·１７”特大透水事故现场抢险时，李毅中、赵铁锤同志带领总局有关司局人员在7月、8月的酷暑里，白天迎着烈日、晚上冒着瓢泼大雨察看现场，挤在山上闷罐一样的工棚指挥部里办公，困了就在小矿的办公室里打个盹。当时天热，人们都挥汗如雨，擦汗的毛巾都能拧出水来，但谁也不计较什么。赵铁锤也在山西省大同轩岗2006年 “11·5”事故抢险过程中，亲自带队下井指挥抢险。

　　下井固然有风险，但作为事故调查司的负责人，我更要带头下。

　　去矿井前，赵铁锤一再嘱咐我们：“小煤矿的条件恶劣，要保证安全，注意自身的保护。”

　　下井勘查 身临险境

　　11日一大早，我们从洪洞县城赶往事故矿新窑煤矿。因为头天晚上下了一场雪，路面积雪结冰，很难走，直到10时多才赶到煤矿。国家煤监局副局长付建华把我们送到井口，提出安全要求：“严格细致，注意自身安全。事故刚过，巷道破坏严重，千万别发生意外。”下井前付建华又郑重地对我说：“你就是井下指挥，要顺利完成任务，把大家安全地带回来。”

　　我们找到事故矿的一位采煤队长当向导，一位救护队队员检测巷道气体，我们几位调查组成员戴上自救器随后，分别取样、照相、记录、勘查，开始了事故矿9号煤层的现场实地调查。

　　井下风险犹存。因为小煤矿私挖滥采严重，根本没有井下图纸，巷道像网格一样纵横交错，到处都是独头盲巷，里面充满了有害气体，稍有不慎误入就会发生危险。在勘查过程中，不仅曾参加下井抢险的救护队队员迷了路，就连曾在该矿工作过的采煤队长也一度找不到作业点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听说事故现场还存有炸药，下井头一天，我们已要求有关部门和救护队队员，将井下材料库查到的50箱炸药（每箱24公斤），装入36个编织袋，连夜清理出井。

　　我们最先重点勘查的是9号层煤仓。这里被炸严重，当煤仓盖子用的工字钢、盖板都被炸飞了。救护队队员曾报告，怀疑这里是爆炸点，因为冲击的威力大，损害严重。

　　存放炸药的材料库已被夷为平地，堆放炸药的货架倒在地上，到处是空炸药箱和破碎的炸药卷。幸亏当时里面的炸药没有引爆。

　　从9号煤仓往里，我们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一个炸药存放点。据做向导的队长说，这是今年临汾蒲邓煤矿“5·5”瓦斯爆炸事故发生之后，全市煤矿停产整顿后这个矿存放的。而炸药库的门因爆炸已经无影无踪，许多炸药卷散落在地上，里边的一块标示牌上令人心悸地写着“96箱炸药”。幸亏这些炸药已经受潮，不然不知还会酿成多大的危害。

　　进入9号煤层的巷道几乎都是“裸体”的，支护严重缺乏，个别地方可见的一两根点柱，也已被爆炸冲击波冲倒。顶板岩石到处是被爆炸冲击震动的离层，两帮的煤壁垮塌，处于暂时的平衡状态，随时有垮冒的可能。我们边勘查边小心翼翼地前行。尽管经常下井检查和勘查，此时我还是有些心惊胆战！如果不小心触顶摸帮，极易发生垮塌冒落。我一路提醒大家：“走中间，别扶帮，小心碰顶！”

　　2000年贵州木冲沟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162人遇难）两天后，还有100多名遇难矿工的遗体没有运送出来。我和当时还在原国家经贸委工作的付建华同志一起下井勘查。当时，该矿的巷道也是冒顶严重，煤岩层在头顶上悬着，稍稍用木棍一捅，就“哗啦”一声落下来。很多地方冒点比巷顶还高很多，如果不小心震动冒顶，肯定瞬间就会被埋住。

　　仔细搜索 查找爆点

　　勘查事故矿井，要求保持巷道的原有状态，这有利于事故分析，查找原因；如果把巷道修好，可以保证安全一些，但现场原貌就看不到了。人身安全和保护现场都要兼顾。为尽快查明事故原因，就要冒一定的风险，这是一对矛盾。

　　这次同样，如果事先把巷道现场支护整顿清理好，就无法掌握和保存现场原状和种种证据，也就难以找到真正的爆源爆点。既要保证专家和勘查人员的安全，又不能破坏现场，两者都要兼顾。这就必须承担一定的风险，安全就只能是相对的。

　　煤矿井下时刻受到水、火、瓦斯、煤尘、顶板五大灾害的威胁，只要生产就时刻面对安全问题，所以煤矿安全是个永恒的主题。煤矿事故可以控制，通过管理可以减少事故、减少损失。

　　这次井下勘查，我们先是根据爆炸的放射特点、冲击方向和种种冲击破坏现象，初步判定了瓦斯爆炸区域。由于巷道杂乱，纵横交错，加上废弃巷道多，救护队队员不敢贸然前进，向导也说不清作业点的位置。我们眼看着爆点冲击波就是从巷道里边过来的，可我们围绕判定的瓦斯爆炸区域上上下下反复折返几次，就是找不到爆源爆点。

　　我们心里有些焦急。为避免盲目徒劳，大家决定先找个安全的地点坐下来，展开讨论、分析。在研究线索和证据后，我们决定顺着电缆线和水管线，继续向上寻找。

　　我们又返回去，大概向纵深走了约１０００多米的距离，发现冲击方向和破坏越来越明显迹象，特别是分向冲击现象。根据救护队员反映，在伤亡人数多、冲击损害严重、无法辨认的尸体多从这里运出的一个独头工作点，我们终于有了新发现——

　　这是一个掘进工作头，断面很大，外口有6米宽、4米高，里边有6米高、十几米宽。全长大约有40多米。电动三轮车车厢分离，分向两边；风筒在地上拧起来，上边还有被烧后形成的亮晶晶的烧结痕迹；煤壁全结焦，像蒙上了一层硬膜，矿灯照上去，结焦的煤晶体亮晶晶的；从六七米高的煤壁上冒落到地面的煤炭有十几吨，明显是炮后堆积现象，表面也被烤焦，烧结成一层硬壳，我们的脚踩上去，就像踩到雪堆上一样，“咯吱吱”作响……

　　煤壁倒塌，支柱倒地，巷道外三轮车被分离抛撒分向现象，风筒布飘飞方向，破坏严重程度，巷道内没有人员，没有三轮车……从种种迹象分析，这里就是爆源点！

　　在详细勘查、取证后，我们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大家找到一个有风流、顶板较好的地方蹲下来，进行分析，各抒己见。有疑问和问题，就再重新返回查找证据和迹象，我们必须在现场分析确定爆源爆点。

　　这段区域是用三轮车运煤，车跑轮辗，煤炭抛撒很多，处处都积起一层厚厚的细煤粉，我们走起来粉尘飞扬，一路上“吃”了很多。大家都变成了黑脸包公，脸上、鼻子里到处都沾满黑煤粉，随着汗水流淌，一个个成了大花脸。

　　到此时，我们已经奔忙了５个多小时了。从8时到16时３０分，大家已经八九个小时滴水未进，个个感到口干舌燥、饥肠辘辘。

　　分析思考 感受加深

　　在井下勘查确定了爆源爆点后，事故原因调查有了一个好开端。我们将根据爆源点查找的证据和迹象，分析火源，分析瓦斯积聚原因、爆炸程度、粉尘参与程度等等。

　　从9号煤层来看，爆源点有30多名遇难矿工遗体，且伤害大、面目难辨，说明井下煤尘参与爆炸后，产生了大量有害气体，一氧化碳浓度很高。矿方自行盲目施救后，错误打开密闭，风流短路，使有害气体扩散到2号煤层，殃及这里作业的矿工。他们在没有得到及时抢救的情况下遇难，2号煤层有的遇难人员是在9号煤层爆炸几个小时后才中毒窒息死亡的，如果当时抢救及时，他们还有生存的希望。贻误战机，就这样使伤亡成倍扩大了。

　　事故调查工作艰苦，生活条件也很艰苦，有时需要多次深入井下现场勘查，冒着危险完成任务。但是看到事故现场凄惨的状况和遇难者家属在失去亲人之后的悲痛场景，我们深深体会到我们工作的意义，感到责任重大、使命在肩。必须彻底查清事故原因，分清责任，给遇难者亲属和社会一个交代，吸取教训，举一反三，不能让这种悲剧继续上演。

　　每次调查事故，我都会思考一些问题：想想那些可怜的矿工，在时刻面对煤矿井下五大灾害威胁的恶劣条件下，每天穿着分不清颜色的厚重工作服，冒着生命危险辛苦工作在矿井下；再想想那些遇难者家属充满悲伤和希望的面孔，我感到了责任和压力。我们没有理由不去努力工作，来改善煤矿工人的安全条件和工作环境。

　　从这起事故中，我有了两点认识：一是国家必须进一步加强煤炭资源规划和管理，必须提高煤炭开采规模和水平。煤炭资源的私挖滥采，不仅是对国家资源的严重破坏，也是对社会、对子孙后代的不负责任。二是要坚决淘汰落后的采煤方式，实行正规开采。在这样的低瓦斯矿井发生这么大的瓦斯爆炸事故，井下的混乱程度让人震惊。农用三轮车是落后采煤方式采用的运输工具，而淘汰落后的采煤方式，首先当从杜绝农用三轮车下井开始。(本报记者姚喜岱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