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难拷问GDP

●本刊记者

近年来，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煤矿安全形势日趋紧张，而党和政府寻找破解煤矿安全窘境的努力也一直没有停歇。煤炭作为国民经济的基础能源，分析其安全生产形势时，不可能脱离整个国民经济运行情况和增长方式。

据中国安全生产科学研究院对新中国成立50多年来安全生产情况的研究发现，事故死亡人数波动幅度，与GDP增长率的变化曲线相互趋同吻合。GDP高速增长的年份，事故总量往往大幅上升。在构建和谐社会的今天，“发展就是硬道理”被理解为“GDP就是硬道理”， GDP崇拜不仅把中国经济带入一个两难的困局，也让煤矿安全陷入难以自拔的泥沼。

地方政府的GDP崇拜

在我国，政府一直采用GDP加上财政收入等指标来考核其下级官员。于是，在各级地方官员眼里，GDP是一个很重要的指标，不仅与地区经济增长目标的实现连在一起，更与官员的政绩或升迁连在一起。这是事实，反映的是一种很强的约束力。

特别是近年来，经济的快速增长带动了煤炭需求的持续旺盛，而煤价的大幅上扬，催生了一批暴富者，也给地方经济带来了巨额增长。在能源紧缺的今天，许多地方沉醉于对GDP的崇拜，面对每年上级政府对其政绩的考核机制，早已把“安全重于泰山”的警示抛在脑后，而 “GDP重于人命”、“利润重于生命”的思想则甚嚣尘上。

对此，许多专家学者频频发出绿色GDP的号召，各级领导也多次在各种会议上倡导健康和谐的可持续发展观。然而，对于大多数地方官员而言，他们看到的是今天的乌纱帽和明天升迁的可能性，而要想使可能性变为现实，最直接要件就是一系列围绕经济增长的考核指标。“在利益的驱动下，一些地方官员长期包庇、纵容所辖地区矿主们的超产超采行为显得普通而正常。”一位临汾市煤炭专家在芦苇滩矿难后对媒体说，这背后隐藏的正是地方官员追求自身效益最大化的本质。据悉，芦苇滩煤矿在2006年11月26日发生瓦斯爆炸事故之前，煤炭生产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都已过期，却一直非法生产。

另一方面，对GDP盲目崇拜的结果，导致一些地方官员的“官本位”思想急剧膨胀，当这种错位思想与煤矿安全联系起来，就产生了令人难以容忍的“互动”关系。一旦发生矿难，势必引起行业性停产，就意味着停掉了当地绝大部分财政收入，GDP必将严重受挫，官员的政治生命也将因此被葬送。相反，如果违反中央规定至少还有侥幸过关的可能，即便被查出，至多是行政处分，还可到异地任职。“丢官事虽大，但冒险一旦成功，经济的、政治的好处清晰可见。”一位专家此前就对记者说，与一路飘红的地方GDP数字成正比的，是一连串密集的矿难和令人心痛的伤亡报告。

“在GDP崇拜的心理下，煤炭安全生产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怪圈。”有专家忧心指出，这看似荒唐的行为背后，正是一些理性官员追名逐利的最佳选择。只是他们这样的选择是以矿工的生命为代价，是以牺牲人民的经济福利为代价。

然而，还有什么比人的生命更宝贵？难道人的生命真的就不如GDP增长来得重要？我们真的到了该反省那种唯经济增长论的时候了。

能源高耗下的经济粗放式增长

据报道，2005年山西“7·2”宁武矿难后，全县煤矿停产整顿达数月之久，与煤炭经济的相关产业日益萧条，宁武县的经济发展因此受到严重挫折，昔日在忻州市GDP和财政收入排名靠前的宁武县名次大幅后移。“宁武现象”将一些地区的单一粗放式经济增长模式的种种弊端暴露无遗。

“‘单一经济’不是科学发展观的产物。‘单一经济’的背后，折射的是少数地方官员实现科学发展、构建和谐社会的无能。”有媒体认为，“单一经济”必然导致矿主的疯狂和矿工的灾难。

是的，在连续三年经济增长率运行在10%平台的基础上，2006年我国经济增长继续加速，GDP增长10.7%。当前我国经济增长主要依赖投资，在粗放型的经济增长方式下，必然带动对煤炭的高需求。 在这种形势下，GDP像一个“无形的手”伸向煤炭工业，导致煤炭价格的上扬，利益的驱动造成超能力、超定员、超强度生产成为大量煤矿，甚至相当一批国有重点煤矿的普遍现象，私挖滥采的小煤窑死灰复燃。

无疑，这是当前我国矿难不止的一个深层次原因。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中国经济的粗放型增长所折射出的能耗问题更应当引起人们的关注。

煤炭是中国经济发展的主要能源，据中国煤炭工业协会统计，2006年全国共生产原煤23.25亿吨，同比增长8.1％，居世界首位。这就是说，中国经济发展中使用煤炭发展8.1%的增速换得经济增长的10.7%。这组数字的对比反映出我国能源的使用不合理，能源消耗大，特别是对煤炭消耗的严重依赖现状。据资料，目前，我国综合能源利用效率约为33%，比发达国家低10个百分点；单位产值能耗是世界平均水平的2倍多；主要产品单位能耗平均比国外先进水平高40％。“经济发展中对合理使用能源，着重节约能源，降低工业产品的能耗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中国能源网执行副总裁韩晓平如是说。

“经济的发展不仅要考虑节约能源，而且要摆脱过分依赖煤炭发展经济的老路。”此前，有专家指出，如果忽视盲目追求GDP的后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高能耗，迅速改变过分依赖煤炭来发展经济的现状，树立科学的发展观，矿难问题可能总是一个心头之患。

山西“破题”之举

此前，一则关于山西的报道引起广泛关注：山西省委、省政府出台的《“十一五”时期地区经济社会发展考核评价工作方案》规定，GDP只占10%的权数，而环境资源和人民生活等方面成为考核评价各级政府和干部的重要内容。

报道说，这套由44项指标组成的考评方案涉及经济增长、社会发展、科技进步、资源环境和人民生活等五个方面。把环境保护和资源节约作为考核评价的硬指标，以引导各级、各部门大力推进集约发展、清洁发展、安全发展。环保指标权数是其中的最高权数，达6%；GDP和人均GDP的权数均为5%，加起来也只有10%；资源节约三项指标合计权数高达11%。“山西的方案，是告别GDP崇拜的实实在在举措。”有业内人士这样评价。

作为国内极为重要的能源省份，山西省的战略地位举足轻重。“山西要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谋划新的发展思路”。此前，山西省委书记张宝顺对媒体表示，煤炭资源再多，也有挖完的一天；不计环境代价，我们发展的步伐不会走远。

张宝顺的观点显然是清醒和客观的。尽管中央一再强调科学发展观的重要性，但热衷于搞不切实际、劳民伤财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的做法，在各地仍屡见不鲜。在此背景下，上述山西所反映各级各部门相对真实的发展水平和工作业绩的指标体系，对转变干部政绩观无疑具有启示价值。

“各级政府应从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构建和谐社会的高度，树立正确的政绩观。”长期从事煤炭研究的华南理工大学陈彦珍教授表示，地方政府应摒弃毫无意义的GDP崇拜，正确处理好安全与生产、安全与效益、安全与发展、安全与稳定的关系。

一个国家走在健康的可持续发展的道路上，GDP是一种强有力的引导性力量，但从来就不是惟一的力量。面对依然严重的GDP“综合征”，此时，伏契克的呼吁还是很重要：人们，你们要警惕啊!（责任编辑：厉克）